第十五章

　　次日，馬小臣家請父親去吃飯，回來向柏莉宣布了他們的決定。

　　父親：“我答應(yīng)了馬家，你和小臣的婚事，我同意了?！?p>　　柏莉：“我不同意?！?p>　　父親：“由不得你。我再說一遍，你離姓葉的遠點?！?p>　　柏莉：“遠不了了，我懷孕了?！?p>　　父親相信了，勃然大怒，摔碎茶杯：“滾！你別再進這個家門?！?p>　　柏藝連搡柏莉幾下。

　　柏藝：“你把自己的一生都毀了?！?p>　　柏莉：“是咱爸逼的?！?p>　　柏藝：“別說咱爸，都是葉坤害得你?！?p>　　柏莉：“這事和葉坤沒關(guān)系！”

　　葉坤刑滿釋放那天，柏莉來接他，她早早來到監(jiān)獄的門口等候。

　　哐當(dāng)一聲，監(jiān)獄的小鐵門打開了，葉坤提著破舊的行李卷，弓著腰出來。

　　柏莉：“葉坤！”

　　葉坤冷漠地瞟她一眼，低頭走開。

　　柏莉不離不棄地跟著他。

　　葉坤：“從今以后，我們各走各的路?！?p>　　柏莉一只手抓住葉坤的胳膊，另一只手從斜挎的包里掏出《紅與黑》那本書。

　　柏莉：“葉坤，它陪伴了我三年，三年，你知道嗎？”

　　葉坤奪下柏莉手中的書，扛著破行李，飛快地逃走了。

　　柏莉愣在原地，她知道，葉坤和她之間有了深溝一樣的距離。

　　可這不影響她對葉坤的感激之情。

　　在那懵懂的青春年少時代，有個男孩子肯為自己的尊嚴，而犧牲他自己的自由。在柏莉看來，這和見義勇為的英雄沒什么區(qū)別。

　　而自己和葉坤走在一起，父親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。

　　 柏藝：“那天，爸給我打電話，說你要結(jié)婚了。爸哭了，哭著說，讓我給你買緞子被面，買皮箱、手表、自行車，并且不讓我告訴你。爸說，你的脾氣倔，擔(dān)心你和他賭氣，不要陪嫁。”

　　柏莉心頭一震。

　　柏藝：“你結(jié)婚的那天夜里下大雪，你經(jīng)過的路，都是爸給你掃得干干凈凈的?！?p>　　柏莉猝然停下腳步，她將信將疑地看著柏藝。

　　父親的關(guān)門聲，驚醒了柏藝，她披著衣服下床。開門一看，只見父親的房間門開著。

　　柏藝：“爸！爸……”

　　柏藝開燈一看，父親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，炕邊上放著鬧表，才三點多鐘。

　　父親似乎徹夜未眠。

　　柏藝推開屋門一看，地上白茫茫一片，夜里不知什么時候下雪了。父親的腳印一直延伸大門口。

　　柏藝急忙回房間穿上棉衣，棉鞋，一邊戴著圍巾，一邊走出家門。柏藝踩著父親的腳印，深一腳，淺一腳地一路尋來。

　　除了呼嘯的北風(fēng)，柏藝還聽見遠處有鐵鍬摩擦地面的聲音，在這靜寂的凌晨，這個聲音顯得格外的清脆，刺耳。

　　踩著父親的腳印，柏藝發(fā)現(xiàn)，這刺耳的聲音來自父親，父親從柏莉住的電機廠宿舍門口，延著葉坤家的方向清掃厚厚的積雪。

　　這條路，有七八百米長。

　　柏藝的雙腳像釘住了一樣，淚水奪眶而出，不善表達的父親，在給女兒清掃出嫁的路。

　　不等柏藝講完，柏莉已泣不成聲，柏藝替柏莉擦去淚水。

　　柏藝：“爸掃完雪，里面的秋衣都濕透了。你出嫁那天，爸一天都沒有吃飯。”

　　柏莉：“姐，我錯怪咱爸了……”

　　柏藝：“你和爸的脾氣一樣，都不肯承認自己的錯誤，積怨越來越大，索性互補理睬。人往往都是這樣，越近的人，越不懂得珍惜?！?p>　　柏莉抽噎著，她沒有說話，也許她也贊成柏藝說的吧！

　　三天后，她們再次來祭拜父親。

　　跪在父母的墓前，她們沒有哀嚎痛哭，她們眼淚已經(jīng)哭干了。

　　柏藝：“爸，您在這個新家和我媽團聚了吧？有媽媽陪著您，您再也不會孤單了。爸，我今天就回去了，您有啥未了的心愿，就在夢里告訴我吧！我一定給您辦到。爸，在天堂里，您一定要做一個快樂的老頭，別再苦了自己……

　　柏莉無語，淚珠顆顆落下。

　　柏藝：“爸，您要想我們了，就到夢里來吧，讓我在夢里陪您說說話……

　　柏藝撫摸父親墓碑上的照片，父親慈祥地看著她們，眼神里充滿著眷戀。

　　這是父親自己去照的遺像，也許父親不會想到，這張照片成了柏藝最深的痛。

　　柏藝泣不成聲：“爸！女兒真的后悔啊……”

　　父親去世后，柏藝什么都沒要，她只拿走了父親的遺像及父親的記事本。

　　在想念父親的日子里，她時常翻開看一看，聽一聽父親的心聲！

　　父親：吃人家的嘴短，拿人家的手短，老話兒沒說錯，我騎虎難下了。

　　父親：藝要結(jié)婚了，辛苦養(yǎng)大的閨女要成別人家的兒媳婦了，真有些舍不得。要是媽活著，能幫她張羅一下嫁妝，交待一些事情。這當(dāng)?shù)摹Γ?p>　　父親：柏莉生氣，罵我偏心，世上哪有不偏心的父母呢？他們兩個離家在外，誰是可依靠的人哪。死丫頭，你守著家呢。

　　父親：莉這孩子把未來的嫂子得罪了，松也不高興。我能說啥？手心手背都是肉。

　　父親：莉生個女孩，看見我就哭了。死丫頭，你也當(dāng)媽了。我沒坐一會兒就走了，看見那混蛋，我就一肚子氣。

　　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　　 父親：老嘍，怕冷清了，電視開著，還有點人氣。

　　父親：拉肚子都拉得都虛脫了，躺了三天才出門，大老王勸我找個老伴兒，唉！年輕的時候都過去了，一把年紀了，還能活幾天哪。藝來電話問我身體咋樣？能說啥，一個字，好。

　　父親：七十三、八十四，閻王不叫自己去。今年是個坎，叫孩子們回來過個團圓年。年貨紅包都準備好了，他們誰也沒回來。藝一家去了海南，松一家去了云南。唉！人老了，就是麻煩。我也給自己找個地兒吧！去天堂……

　　轉(zhuǎn)眼間，父親去世三年了。今天是父親的三年祭日。

　　 一大早，柏藝把一束白菊花插入花瓶，放在父母的遺像前。

　　柏藝：“爸！時間過得真快，轉(zhuǎn)眼您離開我們?nèi)炅耍鋵嵾@三年，我一直不相信，您已經(jīng)離開我們了。我一直抱有幻想：您是出遠門了，說不定哪天就突然回來了，向我們講述您見到的趣事。一年過去了，又一年過去了，我祈盼的奇跡始終沒有發(fā)生。爸，三年了，您已經(jīng)走了三年了，我強迫自己接受您已經(jīng)離開我們的事實。走在街上的時候，別人一聲和您相似的語調(diào)，和您一樣的穿著打扮，和您背影相似的時候，我陡然會想起您，我多么希望您就在這悠閑的人群里，而不是遙遠的天國。爸，三年了，您一次也沒走進我的夢里，爸！您和自己的女兒還這么客氣嗎？”

　　柏莉一家來墓地祭奠父親，葉坤記得父親的話，人活得敞亮，家也要敞亮。他揮舞著鐮刀，割除雜草和灌木叢，讓父親的家敞亮起來。

　　柏莉：“爸，我姐又忙著考試呢！姐夫出差了。我哥一家出國定居了。今天是您離開我們?nèi)甑募廊眨?，葉坤、還有小姍，我們來看您來了?！?p>　　葉小姍：“姥爺，媽媽經(jīng)常能夢見您，為什么大姨就夢不見您呢？”

　　巧靈媽：“那是姥爺?shù)胗浤銒寢?。?p>　　她們回頭一看，是巧靈媽在身后。

　　柏莉：“嬸！”

　　巧靈媽：“老東西，我和孩子們來看你了，出來吧?！?p>　　巧靈媽蹲下身子，打開塑料袋，拿出飯盒：“老柏，聞著香味沒？三鮮餡的餃子，你最愛吃的?！?p>　　透著青綠的三鮮餡餃子呈現(xiàn)眼前。

　　巧靈媽：“吃吧！等我也走了，就讓莉丫頭給你包吧！”

　　葉坤斟上一杯酒：“爸，喝一杯吧！餃子酒，。

　　酒香，餃子也香。

　　柏莉撫摸墓碑上父親的照片，淚如泉涌，她沙啞地叫了一聲：“爸！

　　 有道是：慈父駕鶴仙游去

　　團圓亦是夢中憶

　　手足難敵歲月淺

　　道盡鄉(xiāng)愁風(fēng)蕭霰

　　紅塵亂舞人間事

　　唯有姓氏賦親人

　　 【完結(jié)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