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 我會記住你

　　　　裴云嵐的擔(dān)心是多余的。

　　本來她還想要是一個月都不能洗澡該有多可怕，但是她覺得自己可能熬不過三十天了。她清楚地看到了倒計時的電子時鐘，鮮紅色的數(shù)字提醒她該跟這里的人告別了。

　　她現(xiàn)在的狀態(tài)時而昏睡時而清醒，所以她讓人加重藥的分量讓自己有力氣說話，若客人來時她沒醒，就請醫(yī)女給她施針。

　　“二哥哥，我想見兩個男人，你可別吃醋。”

　　“好，我去請?！彼⑿χ饝?yīng)她。

　　她讓桑葚給自己換件衣衫，拿一條橘皮紅的輕紗纏住了頭發(fā)。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，覺得這樣還不算失禮。至于胭脂水粉就算了，涂了更像鬼了。

　　桑葚給她讀著詩經(jīng)，過了沒多久，第一個男人就按時來了。

　　宋瀟坐在了床邊的圓凳上，他強(qiáng)裝著笑臉的樣子讓裴云嵐覺得很好玩。

　　“老宋，你要是想哭就哭吧。就當(dāng)是讓我提前看了?！?p>　　“別說不吉利的話?！?p>　　“那我就長話短說了。老宋，謝謝你從不還價，謝謝你陪我喝悶酒，謝謝你的小黑板。還有，替我告訴了觀洲?！?p>　　“好朋友之間不需要這么客氣。”

　　“是啊，咱們是好朋友，是老鄉(xiāng)，不是親人勝似親人。那時候，咱們在石窟里確認(rèn)了身份，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。我不在了以后，你要是寂寞，就找觀洲聊聊?，F(xiàn)代的事，我都跟他講了個七七八八?！?p>　　“嗯，我肯定來騷擾他?！?p>　　“宋伯母她是個好母親，以我的立場，沒有資格勸你找個姑娘湊合了。所以，我只能祝你早日找到真命天女，也許，這大越朝還有穿越者，只是你還沒碰到罷了。”

　　說完，裴云嵐的胸口劇烈地起伏，呼吸粗重了起來。宋瀟問她要不要喝水，或者叫人進(jìn)來，她擺擺手拒絕了。

　　“謝謝你愿意來見我最后一面?！?p>　　“怎么就最后了，過兩天我再來看你，給你帶銅駝坊的炸雞?！?p>　　“還有烤串?！?p>　　說完，裴云嵐很是疲倦的閉上了眼睛，宋瀟靜悄悄地離開了臥房。徐觀洲和宋瀟相對無言，沉默了半晌，他送他出了徐家大門。

　　見到第二個男人時，她先問了問日期和時辰，不然，她還以為是同一天。

　　“裴妹妹，你有什么秘密要告訴我呀？”顧望津還是那樣笑呵呵的。

　　裴云嵐也笑了，道：“沒有秘密，我只有一個請求。請你替我照顧好觀洲，不要讓他沉溺在痛苦和回憶里?！?p>　　“即便你不講，我也不會讓他尋死覓活的?！?p>　　“就像你們兩個以前一樣，花天酒地、聲色犬馬，做風(fēng)流浪蕩的貴公子?！?p>　　“揮金如土，酒池肉林。”

　　“朋友這東西，質(zhì)量比數(shù)量更重要。有你陪著他，我很放心?！?p>　　顧望津的心里難受得很。他雖不專情，可他尊重這樣的一心一意。情深不壽啊，老天爺怎么就這么殘忍呢。

　　長樂郡主被請來時，雖然做好了心理準(zhǔn)備，可真見到了這般模樣的裴云嵐她還是被嚇到了。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，臉色慘白如紙，那手竟比冰塊還要涼。

　　“小嵐，我來了?！?p>　　裴云嵐緩緩睜開眼睛，她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人許久，才反應(yīng)過來她是長樂郡主。

　　“郡主，二哥哥都告訴你了吧?！?p>　　“你別灰心，只要認(rèn)真吃藥休息，一定會好起來的?！?p>　　裴云嵐淡淡一笑，又神色哀切地懇求道：“郡主，我求你不要去替我報仇。我知道，你其實跟我一樣不喜歡紫微城。好不容易出來了，就不要再摻和進(jìn)去了?；o百日紅，后宮爭寵那般慘烈，指不定哪天就有個什么張婕妤、李婕妤把范修媛給斗死了。你看，吳王不就是自作孽不可活么?！?p>　　郡主嗯了一聲，怕裴云嵐不信又重重地點頭。

　　“還有一件事，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阿稀?！?p>　　“如果，過了個三年五載，二哥哥續(xù)了弦，那位姑娘又嫌他礙眼，你就把阿稀接到合真園陪你作伴。他要是不聽話，你就打他；他要是不懂事，你就罵他，千萬別手軟?！?p>　　裴云嵐喘了幾口氣，郡主替她撫著胸口，片刻后她繼續(xù)道：“大長公主年邁，我哥哥又要讀書又要教子忙不過來，你也知道，我婆婆從來都不喜歡我。所以，我只能把阿稀托付給你了。有郡主護(hù)佑，他一定能平安健康的長大?！?p>　　“你放心，你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。”她握住了她的手，郡主的手很嬌小卻很溫暖有力。

　　裴云嵐輕松地笑了，真誠地說道：“莫愁前路無知己，天下誰人不識君。”

　　長樂郡主把頭別了過去，兩行熱淚還是不爭氣地流了出來。

　　送走了郡主，她覺得精神頭還不錯，就把聞竹館的丫鬟們都叫了進(jìn)來。她對紅絲說，她的嫁妝她已經(jīng)給她備好了。若是她的表哥日后負(fù)心，或者婆家欺負(fù)她，就只管回徐府，不管是做個管事娘子還是去打理鋪子都可以。

　　“奴婢謝少夫人?！奔t絲含淚給她叩了個頭。

　　她對其他人說她們的嫁妝她也都準(zhǔn)備好了，以后嫁人過得不好了都可以回來，若實在沒有中意的留在府里一輩子也可以。她還沒忘了對綠波的承諾，只要她寫得出菜譜，徐觀洲一定會替她校對印刷的。

　　“奴婢會努力的。”綠波擦著眼淚答應(yīng)她。

　　她單獨(dú)留下了飛影桑葚，她對飛影感到很抱歉，留在王府本來能有大好前途的，等她不在了，就回到郡主身邊吧。

　　“飛影這輩子都是待詔的奴婢，絕不離開。”飛影的聲音很輕，語氣卻很鄭重。

　　最后，剩下了桑葚。桑葚跪在地上說，她會照顧好小少爺?shù)?，請小姐放心。她笑著讓桑葚起來，像以前一樣愛憐地摸著她的頭。

　　“桑葚長大了，又聰明又漂亮，我沒什么擔(dān)心的。照顧好自己，比什么都強(qiáng)。”

　　“小姐。”她抱住了裴云嵐。

　　“咱們雖是主仆，可我一直把你當(dāng)親妹妹看待。好妹妹，讓你守著這么多秘密，苦了你了?！?p>　　“我不苦，我不苦。”

　　“是啊，桑葚是甜甜的果子呢。”

　　“既能當(dāng)水果，又能當(dāng)顏料?！?p>　　裴云嵐笑了，這小丫頭，也記著她的話呢。

　　裴云霄最后一個來到聞竹館時，便感受到了這股沉重凄然的氛圍。他知道，妹妹就要走了。

　　他走進(jìn)藥香彌漫的臥室，妹妹合著眼靠在疊好的被子上，艷麗的頭紗下是格外蒼白的臉龐。

　　“妹妹?！?p>　　她睜開眼睛，努力地展開笑顏，道：“哥哥?！?p>　　“妹妹今天真好看。”

　　“是嗎？”裴云嵐摸了摸頭紗邊上綴著的流蘇道，“知道哥哥要來，我挑了好幾條呢。桑葚翻箱倒柜，把她累得滿頭大汗?！?p>　　“那我給她點賞錢?！?p>　　“哥哥，你不要告訴爹爹，就讓他以為我是產(chǎn)后虛弱才走的，好不好？”

　　“好，聽你的。”

　　“哥哥，有些事順其自然吧。科舉是千軍萬馬過獨(dú)木橋，若實在不中，做個田舍翁或者教書先生也不錯。人世廣闊，除了朝堂還有許多地方可以施展你的才華?！?p>　　“我不會考一輩子的，考不上也不會自怨自艾，怨天尤人?！?p>　　她相信他，她又撒嬌道：“哥哥，我想吃你煮的綠豆粥，要多放糖?！?p>　　“那我去小廚房給你煮?！?p>　　“嗯，我等著?！?p>　　小廚房的灶上提前煮著一鍋綠豆粥，熬得粒粒開花、香糯濃稠。他盛了一碗，放了三匙糖端到她跟前。

　　“不要米，只要湯?！?p>　　裴云霄壓著湯匙舀了米湯，細(xì)細(xì)地吹溫送到她嘴邊，裴云嵐這樣喝了好幾口，才說自己飽了，吃不下了。

　　他扶她躺下，唱了一支小時候爹哄他們兄妹睡覺的歌謠。等妹妹睡熟了，他又去看了看小外甥才回了裴家。

　　這一晚，他沒有看書，只是一個人坐在書房里慢慢地飲酒，一直喝到了天亮。

　　和徐觀洲她不必特意道別，想到了什么就說什么。

　　她絮叨著日?，嵤拢貞浿味赐?。她還想再去爬爬邙山，逛逛石窟。她還想帶他去看大云寺的壁畫，想和他一起去久園雅集曲水流觴。

　　可是，她還是對他做出了請求。

　　“二哥哥，請你答應(yīng)我一件事?！?p>　　“什么事？”

　　“請你忘了我?！?p>　　他頓住了，她略微松開了他的懷抱，換成了頭挨著頭肩靠著肩的姿勢，她握著他骨節(jié)分明的手指繼續(xù)說道。

　　“一開始你會覺得很難，可時間會幫你做到的。十年八年以后，你記不起我的聲音，想了半天也只能想起一張模模糊糊的臉來?！?p>　　“也許吧。”

　　“可我會記住你，不管是就此消散于世間，還是重新輪回轉(zhuǎn)世，我都會記著你，記著你對我的好。這樣，不管去了哪兒我都不會害怕?！?p>　　徐觀洲的手臂更用力了一些。

　　“你知道嗎？宇宙的黑暗是無邊無際的，可有了太陽，就有了光和熱。徐觀洲就是裴云嵐的太陽?！?p>　　徐觀洲也不去擦自己的眼淚，只想聽她說話。

　　“二哥哥，你還記得咱們在合天寺說的心愿嗎？”

　　“我記得?！?p>　　“我的心愿是過自由自在、無拘無束的日子，因為你，我做到了?？赡愕男脑高€沒完成，你要繼續(xù)把它做完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“日日行，不怕千萬里?？傆幸惶炷阋欢〞实堑綍缼p峰?！?p>　　“山外有山，人外有人，藝無止境?！?p>　　裴云嵐想，自己該做的都做完了，該說的也都說完了。她真的很累了，請老天爺可憐可憐她，給她一個痛快，直接切斷電源吧。

　　六月末，裴云嵐還沒出月子，還沒迎來自己的十八歲生日。

　　開始陷入了長久的昏睡中。